伺候一个三岁小孩吃饭是件痛苦的事情。虽说梅小斗同学生来一副好胃口，但是单纯的口舌之欲已经很明显无法和他对于挑战大人耐性的乐趣相比。每每到了吃饭的时候，便是一场三个人的斗争。关黑房子的威逼，吃完饭吃西瓜的利诱，根本都赶不上他结合吃饭不断推陈出新的娱乐手法。比如要把一张大的毯子把自己连人带椅子包起来吃饭，或者是一不小心就溜到桌子底下，四肢着地，颇有些骄傲的抬头，“爸爸，你看，我是小狗！”。

网上说科学家做过实验，菜油加热到400华氏度，烧12个小时的话会释放出很多的致命毒气。虽说这样的实验非常无聊，但是想想自己冒着严重的生命危险做出来的成果受到这样的待见，常常的就忍不住火气，一只手把他拎到黑屋子里谈心。“双规”的办法用在梅小斗这一把软骨头上，目前看来还是非常有用的。一小会儿的功夫，便要泪流满面，一边嘴里喊着“爸爸，爸爸”，一面伸开双臂冲着我扑了过来，充满了坦白从宽的智慧。

有时候会问他，不吃饭肚子饿是谁不舒服。一旦放弃心理防线的梅小斗，基本上面对任何的问题都会给出标准答案。问他还要不要吃，也一定会频频点头。只是一放出房门，多半还是会故态重萌。偶尔的一次吃饭的功夫，黑屋子里都要关上两次，实在是弄烦了，屁股上少不了还要加上一餐。

吃早饭的时候，号称自己已经是大孩子的梅小斗吃了两口便挑三拣四起来。按照他的要求折腾了几回，我的音量已经忍不住的提高了。窗外是一片树林，再过去是一个小池塘，常有野鸭子飞过来，梅小斗还常常去喂食。正在跟他讨价还价的时候，便有一群窗外飞过，还发出嘎嘎的叫声。梅小斗便蹙起眉头问，“那是什么东西？”告诉他是鸭子，他便说想去喂鸭子了。心里闪过一个好玩的念头。于是问他，“你去喂鸭子的时候，把馒头一丢，鸭子怎么样做？”。梅小斗马上来了劲，“过来抢！”，说得时候手里还要比划着鸭子着急的样子。 “你要是再不听话吃饭，我就把你丢到鸭子中间去喂好不好”？ 原本是想借机会教育一下梅小斗饭食不易的道理，可是一想象着梅小斗有哪一天伸长了脖子着急的等着我喂食的样子，开心加上搞笑，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言不由衷了。果然，听到我的话的梅小斗全然没有受教的表情，反而是一副充满期待的表情想了一下，便笑得在椅子上扭了起来。

 某擅长背书的历史学家说过，我所记得的事情都是我想记住的。我想说的道理可能也是我想说给自己听的。养在家里的梅小斗对于食物的厌倦大概是我也有的。窗外飞过的鸭子动物凶猛，多半是天性使然或者环境逼迫的自发而为，换到人的身上，即便有自觉者，却未必有自决的勇气。叹息！虽然鸭子从来是不会有的。

 孩子是大人的镜子。

这个题目是我高考头一年的作文题，据说当年试卷一发下来，学校所有唾沫横飞的压题专家集体傻眼。仔细一想，94之年国家也没有折腾什么大事，92南巡春风已过，98洪水还在喜马拉雅酝酿，估计命题专家也是敲破了脑壳，才想出个这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题目来。当然就从时代精神来说，起码是要比我们当年的“鸟说话”更符合十七八岁青年的思想发育状况的。

 而且命题专家的敲脑袋，其实不一定是完全的无感而发，如果专家们有一个三岁的儿子的话。三岁的梅小斗可能是不幸的受了我的基因的影响，对于新鲜事物总是有些天然的抗拒；加上同样不幸的得之于我的胆小，看上去非常机智勇敢的小帅哥经常遇到一点陌生的挑战便非常不帅的逃避起来。虽说身教方面做的不好，但总还是不想孩子蹈自己的覆辙，因此只好发挥言传的强项。小马过河的励志故事，“你勇不勇敢?" "勇敢！"的精神忽悠，总是希望孩子明白虽然凡事未必自己所喜，但是却应该有凡事尝试的勇气。

 前天带着梅小斗去办事情。车子停好需要走一个过街天桥。很实用因此很丑的一个钢架桥，秉承了华盛顿地铁的吃人风格。看上去有些啰嗦的钢梁结构，外面还打着保护网，透明的电梯道里看得见电梯顶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缆线。墙壁和地面都像是没有打磨的水泥快，走人的台阶的边缘都打着金属的护边，铆钉就明晃晃的露在外面。梅小斗一到电梯间里已经开始有点慌了，紧紧的拉着我的手居然微微的有点发抖。问他“勇不勇敢？”，他的“勇敢”的回答明显已经有点漂了。走到桥上的时候，指着脚下来往的车子给梅小斗看，他却终于忍不住的说了声，“爸爸，我怕。”

 好气又好笑。办完事情回头来取车，梅小斗紧张的神经似乎还没有松弛下来，虽然走在桥面上已经自如了一些。想着趁热打铁的突破一下他这可笑的心理障碍，于是带着他去走楼梯。刚到楼梯口，梅小斗已经完全慌了神，抱住我的腿要抱，再问“勇不勇敢”的时候，回答已经是一边哭一边飞快的摇头了。连安抚带恐吓，他终于抽着鼻子，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扶手，勾着头，屁股还落在后面，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脚去。我下了一级台阶等着他，可惜他应该是完全没有观察到我那充满了期待和鼓励的眼神的，终于还是一把撒开牵着的手，往后连退两步，扯开嗓门，双腿乱跺，拉开了一个标准的耍赖姿势。来往的人的眼神都有点奇怪，搞得我有点尴尬，只好一口气把他抱了下来。上车的时候他已经平息了，只是目光有点呆滞，看来耍赖也是个体力活。在我这一面，看来还是“尝试”这一课没有给他上好。

 于是今天吃早点的时候又抓住机会给他上了一课。最近梅小斗吃馒头的热情很高，大概是受了我“吃馒头打针不痛”的蛊惑。连续了吃了一个星期也不见烦。他妈在吃叉烧包，送到他嘴边问他吃不吃，立马摇头。于是又拿出了“尝试”的道理，威逼之下，梅小斗非常无奈的吃了一小口。可能是因为甜甜的对了他的口味，竟然还要吃。如此好的教育机会，我当然不会错过，一通“不吃叉烧包怎么知道叉烧包好吃”的道理讲得梅小斗满脸谄媚的连连点头。接下来当然是要中心思想主题拔高了，“下次我们去，要不要尝试一下走楼梯？”。吃了叉烧包的梅小斗正心情大好，表情雀跃，眼光流动，在椅子上蹦起来大声回答道： “下次我去吃楼梯！”。哈哈。

家乡话里把煮鸡蛋称作”geng蛋”，这个“geng“字也用在其他的地方，比如“geng个“，普通话里对照的是”整个”的意思，英文大概是“entire”。从小到大一直在用，却不知道“geng”字究竟从何而来。方言的遗迹里通常总是透露着一些汉字发展过程中形象生动的一面，比如广东话里的“他”，用的实际上是古文里的”渠“，猜想应该是说的”沟那边的人”的意思。我想这个“geng”字应该也不例外。

于是梅小斗今天给我上了一节语文课。早上吃鸡蛋的时候，梅小斗通常有两个选择，“geng”蛋或者是“蒸蛋“。经常的问他：“要吃geng蛋还是蒸蛋？“。早上梅小斗刚醒，一双小肉手还在揉眼睛，把同样的问题问他。他说要吃”蒸蛋“。问他为什么，他的回答有点妙，"因为吃‘geng’蛋会哽着"。《说文》里面提到，”哽，语为舌所介也”。稍加引申到吃饭的方面，家乡话里的“哽着“说得是食物难以下咽，跟”噎着“是一个意思。不过梅小斗的妙用倒是提醒了也许”哽“字还有更高层次的引申：“整个”的东西是“难以下咽的”，“吃下必哽“，因此被称为了”哽个“。原来此”哽“即”geng“，”geng蛋“即”哽蛋“：吃了必哽的蛋。

马克思说的，人们怎样的从事生产劳动，就怎样的认识的世界。孩子生产劳动的全部内容只有吃和玩，可是他认识到的却是我们纯粹靠想所不能企及的。如果再稍微盲目的拔高一点，“哽蛋必哽“的道理远远比”凡事都要循序渐进“的说教来的形象得多。当然，这个拔高完全是鬼扯了。

旧的问题还是被我带进了新年，就像大年三十早上的15mile过后，痛的依然是去年的伤，看来节日本身并没有什么强大的划时代的功能。但是所谓新旧，总还是能够给这个连续不断的生活一个善意的提醒：即便总有旧的问题，但是也会有新的希望。

连续几天去幼儿园接梅小斗回家，渐渐发现他的一个习惯：回家之前一定要弄一点幼儿园的东西吃了再走。一般就是些散装大袋的饼干和麦圈之类，如果老师坚壁清野的工作做得很彻底的话，他也一定要踮起脚尖去橱柜上取一个一次性的小杯子，满满的接上一杯清水喝完了再走。看来恩格斯讲的一点都不错，人类的童年和个人的童年都非常历史和唯物的产生了私有制的萌芽。好在这样令人难以启齿的习惯不是梅小斗的专利。每当梅小斗利用身高的优势弄到了公共的零食之后，总有其他的几个小孩闻风而动，尾随在他的身后，非常羡慕的样子。

昨天下午去接的时候，看见我来，梅小斗果然又非常敏捷的攀上了橱柜，一只手勾着柜面上沿，另一只手熟练的取下一只杯子，跑到冰箱的旁边，装了满满的一杯麦圈，得意的在教室里踱起了方步，先是就近抓了几个给他的好友，然后就站在我身边自顾自吃了起来。一个叫Ella的女孩似乎一直跟梅小斗关系还不错，高兴的冲着他的杯子扑了过来。梅小斗同学有点没有防备，赶紧把杯子往怀里护，标准的quarterback的姿势，只是用力有些过猛，麦圈洒了一地。那边Ella同学的高兴劲似乎还没有过去，这边梅小斗回头看了一眼空了的杯子，立马变了脸色，上前一跨步就一把推了过去。个头上吃亏的Ella可能没有预计到梅小斗这么激烈的举动，向后踉跄了两步正好摔在了值班老师的怀里哭了起来。

有点尴尬。梅小斗这一面似乎也仍然余怒未消的样子，鼓着个嘴，默不做声把散了一地的麦圈捡到了自己的杯子里，照旧揽在怀里一脸严肃的望着值班老师。老师似乎有点习以为常，就着我对梅小斗的训斥描述了一下他在幼儿园的其它“英勇”事迹。听着有点不是滋味，一面事情就发生在眼皮底下，的确是自己的儿子动手欺负了别人；另一面却又觉得事出有因，儿子辛辛苦苦挖来的墙脚被人打翻了一地，在他那么点小的脑袋里估计也是一下子转不过弯的。蹲下来非常认真的批评了梅小斗，并没有想到太好的理由，倒是孩子自己转弯比较快，拉着个脸还是很快的过去抱了一下Ella，算是道了歉。

回家的车上，梅小斗明显的有些沮丧。我也一路在盘算应该如何讲清楚今天这个事情的道理。冲突解决之道，其实本来算得上政治学的核心课题之一。单就这个麦圈的事情来说，如果梅小斗在Ella同学还没有冲过来的时候，就先递了几个麦圈过去，就很有可能不会有后来麦圈洒了一地，Ella被推倒，两人都无麦圈可吃，反而是憋了一肚子气这一连串事件了。想到这里，非常认真的给梅小斗讲了分享的重要性以及合作双赢分麦圈的道理。每说一句，孩子都好像是听懂了，而且还跟着我重复了说了几遍“sharing”。不过我猜想他渐渐就没有听进去了，因为他一边听着我的话，一边把地上捡起来的麦圈一个一个的放在了嘴里。

教育孩子的时候，收音机里面正在说着中东战事的最新内容。于是停止了无用的说教，自己听了广播起来。听着听着，倒是觉得这要了不少人性命的恶斗倒是颇有些幼儿园小朋友之间纠纷的意思。二战结束，联合国一纸公文就把巴勒斯坦这个公共的麦圈抓了一大把给以色列，这以色列当然就像是志得意满的梅小斗；巴勒斯坦人自然是不干的，隔三岔五的就要用精准或者不精准的导弹冲上去分享，把麦圈打得散落一地的时候，强壮的以色列马上以暴制暴，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麦圈依旧洒落一地，外加征人血，离人泪，还有客观公正的联合国里不可开交的一顿大吵。如此的戏码隔上一些年头就要来上一回，看客们少不了要谁对谁错的评价一番。其实关于犹太人是一个多么苦难和卓越的民族，巴勒斯坦人民又是如何为了本民族的解放矢志不渝的讨论在炮火连天面前应该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为什么这些人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呢？难道他们不明白合作双赢的道理吗？

回头来想到对于儿子的教育，发现自己关于合作双赢的空洞说教或者根本就是站不住脚的。一个根本的问题在于，如果麦圈已经是我的，凭什么要在对方上来抢之前就乖乖的让渡部分自己的产权，倘若对方真的是存心要抢的话，牺牲部分的产权又怎能保得住平安？而至于在对方动手抢了之后，既然麦圈已经被打翻，又为什么不能以直抱怨，以儆效尤呢？所谓合作双赢的美妙计划实际上是把时间上有先后的两件事情揉在了一起，因此看起来才有合作了就双赢的美好。实际上，一旦合作，产权的让渡就先成为了事实，至于双不双赢就是之后的事情了。就像以色列撤出加沙和西岸这件合作的事情，除了枉送了拉宾的一条性命之外，并没有在双赢的问题上一劳永逸。哈马斯的零星火箭，以色列的大兵压境，全世界正义和不正义人民的口水周而复始，全败俱伤。梅小斗为了个麦圈就把小朋友推倒在地当然是不对的，Ella冲过来抢麦圈是不对的，老师对于梅小斗或者Ella的评论也是不对的，可是当爹有什么办法？因为说教的道理本身都是不对的。

科斯老先生说过，一旦产权划定，合作即有双赢。老先生的话听起来美好无比。只是换了个否定句式来表达，倒是把政治学这个无用的学科的本质给揭露了出来：一旦产权不划定，合作未必有双赢；而产权的划分则根本已经超过了学问的范畴。在梅小斗的麦圈问题上，如果大家都认为是无主产权，本着见面分一半的原则，梅小斗同学首先把麦圈分给Ella同学的确是个理所应当的举动；可是委屈就在于好歹墙脚是他利用身高的优势挖来的，而他身高的优势又是他每日三餐辛苦吃出来的结果，本着“谁投资谁收益”的原则，提前让渡这杯劳动所得总是有点丧权辱国的味道。同样的道理，以色列的占有土地如果真的是神事先应许的迦南美地，就像洪兴的瓢把子让浩南做了铜锣湾的老大，谁也无话可说；但是偏偏各家自己拜自己的老大，东英帮的巴勒斯坦早已经在铜锣湾插了旗，也编排出了一套祖师爷开天辟地的传说，如今以色列想要反插旗，虽说打着的是文明冲突的旗号，本质上还是一场俗不可耐的产权纠纷。

这么看来，世界上的冲突多半是无理可讲的事情。真要追根溯源，谁都能够找得出是己非人的道理。解决之道无非两条，一条就是不既往，只开来，斜刺里杀出萧峰大侠，隆重表演降龙十八掌一套，两边各自安生。和平这种事情总还是要假于暴力之手。可惜萧峰这种大侠已然空谷绝响，世上的强权一出手都是扯偏架，谁也不愿意平白的为了这个虚幻的世界和平耗了自己的内功。第二条对于梅小斗同学倒是有些切实的意义，少参合，少计较，个人有的东西多数都是挖墙脚挖来的，不要上了私有制这个狗东西的当。至于中东的这个地方，但愿他们不要世世代代周而复始的厮杀下去。

周六下雨的时候还是出去跑步了。冬天的跑步计划通常最难的总是在刚刚出门的时候。楼下的人行便道是个小小的缓坡，雨水落在地上已经汇成一片片的流了下来，一脚踩上去总是有溅起的水花打在另一只的脚面上，虽说新年里的马里兰还是没有拉下脸来认真的冷上一回，但是雨水透过跑鞋的网眼打进来，总还是有点迎着冷风敞怀的味道。为了保护耳朵，带了一个毛线的帽子，想想有点失策，特地穿了防水的运动服出门，头上却专门顶了一块吸水的；而且没有帽檐的遮盖，眼镜很快就被雨点和哈出来的热气蒙上了。怀疑出门是个不正确的决定，但是回头却又颇有些尴自己的尬，好像是刚刚要洗澡的时候，脱了衣服却停了水，兴致败了而且浑身的觉得不干不净。

最终还是把周末的12miles按照计划跑完了。出了门的事情坚持下去总是要容易一些。沥青路面总有些不大不小的水洼，开始还会跳过去。念着脆弱的ITB，两mile之后干脆一趟而过，进到鞋里的水像是嘴里温化的冰，消失不过长短的问题。慢慢的觉出一些雨天跑步的福利了，将近两个钟头，周末常跑的trail只碰到到一个人，居然还是穿着短裤的，看来人家才是真的死硬分子。人少，景色于是显得更多一些。路旁的树上还有绿色的叶子，窄窄的一片，在叶子的尖端挂着一滴新鲜的水珠。林子中间，雨总是太不起来，一大团静止而透明的水气氤氲着；早早打开的路灯照下来，把个阴阴的天比了下去，隐约的看过去那些并不枯萎的草合着秋天没有完全退去的枯黄，倒像是有点春天新绿的味道了。

最后两miles的时候，雨也停了,天也差不过黑透了下来。上到大路上，迎面的车灯打在湿透的路面上，反射出很滑腻的光。ITB也很配合，也许是打湿的裤子一直贴在腿上起到了冰敷的作用。到家的时候裤子已经干了，更有意思的是毛线帽子淋了两个钟头居然还没有湿透，脑后的一块甚至是全干的，看来脑袋蒸发出来的热量的确不可小视，快赶得上delicate烘干了。

行路总是高高低低的起伏，出门却才总是最艰难的事情。算得上是有非常幸运的人生，父辈之功，所以在三十岁的时候还可以在象征意义上感叹出门的艰难。